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屹立在心底的精神之墙,房后有堵墙

得顺站在院子里,一直站着,一直站着,他总是感觉那些鸡们会在一瞬间从院门口跑进来,或者从墙头上飞下来。

荒凉寂寞的村庄里,到处是倒塌的房屋,连空气都是死寂的,那些枯草随意地插满村庄的角角落落。村庄周围也被荒草包围着,大大小小的坟墓一个个守望着村庄。这样的境况下,有父亲在这里坚守,这本身就是一种意义的象征,乡村是我们根,是我们精神的家园。总觉得有父亲在那里,家就在,有老屋在那里,即使坍塌,家乡就在,即使父母在那里老去,只要他们的墓在那里,故园就在。

“爹是真的离不开这堵墙啊。爹是感觉你的爷爷和你的爷爷的爷爷他们都在墙边站着,他们一直站在那儿看着我,他们离不开那堵墙,我也跟他们一样离不开那堵墙了。”得顺说着,眼睛还在看着那堵墙,他似乎不是在看墙,而是在看他的先人们。

阅读2015年12期《小说选刊》,惊喜地看到了大同作家侯建臣的小说《房后有堵墙》,并一口气读完。

你儿子让你进城?喜财说。喜财想转个话题,喜财想着转个话题也许能让得顺的话快点结束。可是他错了,他经常犯错,他一犯错才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还是经常犯错。得顺是不能听到进城的事的,得顺为这个事曾经有大半年不跟儿子说话。我进什么城?我进什么城?得顺一遍一遍地说。我进什么城?我进什么城?得顺一直说一直说。得顺关于公鸡的话题本来就要结束了,得顺经常就是这样,他说他的公鸡的时候,他说一件往事的时候,总是要说透了的。当他说的兴致尽了,也就会高兴地对着太阳打个喷嚏,然后朝着喜财说,还有半瓶酒呢,鸡又下了蛋了,炒个大葱炒鸡蛋,咱哥们喝一口去!得顺所有的话中,喜财最喜欢听这一句。可是这一次,喜财是急了一些,人急了的时候似乎更容易犯错。他这么一说,得顺的劲就上来了,得顺说着,就扭了头朝房子后边看。

但鸡不是草,就如喜财不是草一样,草可以有枯荣,一年一轮回。人就不同了,人枯了就不会再荣了,人枯完就完了,消失了,不会再像草从地下冒出来。鸡也不能,鸡没了就没了,再孵出来的也不是那一只。那些鸡们在父亲醒来的一个早晨,集体失踪了,喜财死了还有个尸首,但这些鸡是死是活,在父亲眼里终究是个谜。这里,作者留下的空白,让我们充满了想象,但在文字的蛛丝马迹里,我们还是看出鸡的失踪和儿子有关。于是儿子再次“央求”父亲到城里住,他想父亲这次再无牵挂了。

得顺想着这些,看到喜财走进了院子。得顺就跟儿子说,他要是走了,谁会跟喜财一起聊天喝酒呢。这是一个有点可笑的说法。但得顺这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儿子就笑了笑,儿子不理解得顺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儿子都没怎么见过得顺跟喜财聊天,莫非还非要跟他聊天就不能去城里住了不成?得顺是得顺,喜财是喜财,喜财也就是村子里的一个老光棍,他们俩个人倒是有什么关系呢?

小说中的景象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实,在城镇化的进程中,这样的村庄每时每刻都在消失,回不去的故乡正成为每个人心中的悲伤。遥望家乡的小山村,那可爱的小燕子已无家可归,再还妈妈一个吻,已成为永远的遗憾。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那堵墙是一道精神之墙,他屹立在每个人的心中,代表着现代人心灵深处的精神慰藉,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这堵墙在我们内心的分量会越来越重。

我妈都不在了,你还呆在这里作啥?儿子一遍一遍地说。

这次的拒绝令儿子有些措手不及,甚或是空留无奈和叹息。是啊,你有本事把那堵墙搬进城里。那可不是一般的墙,那是一段古长城。当然这也许并不是父亲故意为之,在父亲看来,这里是他生存已久的家,他找不出一个令他义无反顾离开这里的理由,这里的一草一木是含情的,一沙一石是有意的,那些满眼的黄土是亲切的,就连那些倒塌的房屋和院墙都是和他有关联的。他的老伴就在那道梁上等着他,还有他的父母和那些先人们都没有离开这里,他怎么能说走就走呢。离开这些黄土,离开那堵墙,他觉得走到哪里都不踏实。

得顺就看着院子里的一个什么地方,一只一只地抽烟,抽得周围都成烟的网了,还在抽。

但是能够和父亲聊天的喜财在某一天也不知不觉潦潦草草地死在自己的屋里,父亲的心更空了,空的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像长满枯萎的杂草。这时候那只公鸡出场了,它跟着父亲,好像是知道喜财已经死了这样的结局,好像是特别理解父亲的心事,好像是怕父亲这次真的离开这个小院,到那时谁还每天喂它们,谁还每天欣赏它们。这么多年了,鸡和父亲的感情也是日渐加深,离开父亲,它们也会孤独的。顺便提一下,小说里作者对鸡的描写非常到位,如:只有等得顺的门一开,它们才会激灵一下,睁大了眼睛,炸着身上的碎毛,绒球一样一摆一摆地跑过来。那群母鸡们踮着脚,扭着胖胖的屁股扭过来,大红公鸡很绅士地跟在后边。这得益于作者对日常生活精准细致的观察。虽然那些母鸡能下蛋,但父亲却似乎偏爱那只公鸡,一定是父亲从那只公鸡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没想到这只长得非常好看的公鸡,会在他最失落的这一刻眼神上和他有了从未有过的交流,父亲因此泪眼模糊,他有了另一个慰藉心灵的伙伴。

喜财没有家人,得顺跟村里仅有的几个老人草草地把他埋了。晚上回到家,面对着一盘大葱炒鸡蛋,面对着一瓶白酒,得顺整整坐了一夜……

一个荒败的村庄,一个老人和一只鸡有了情感上的交流,在父亲眼里这只鸡比儿子更懂他。因此当儿子再次求父亲离开的时候,父亲又有了理由,他离不开这些鸡。

得顺当然也不是经常跟喜财聊天,得顺年轻的时候都有些看不上这个喜财。这个喜财一辈子好吃赖做,连个媳妇都没娶上,真是活得还不如街上随意遛弯的狗。只是这人老了后,特别是老伴离开后,两个人常在一起坐坐,才开始多多少少说说话的。喜财家总是冷炕冷灶的,得顺有一口好饭,有一口白酒,也就叫喜财一块儿吃、一块儿喝。无论如何呢,也是在一个村子里呆了一辈子的人了,坐在一起说说话,也就能说出好多以前的事情来。这样久了,倒是一天不见这个人,心里就觉空空的,缺了啥的样子。

小说中的村庄,是长城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其实也代表了中华大地上的那些正日渐消失的村庄。小说以儿子几次“央求”父亲进城为助推力一波一波向前推进,除去儿子,父亲得顺和光棍汉喜财是小说中唯一两个交流最多的人,而父亲以前是看不起喜财的,喜财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是父亲骨子里鄙视的人。喜财之所以想和父亲得顺靠近,是因为他喜欢吃父亲做的大葱炒鸡蛋,还有父亲家里的半瓶酒,这好像是父亲唯一能够吸引喜财的地方,而这也似乎是喜财能够在这个村庄里活下去的唯一的精神寄托。父亲由不喜欢喜财到把喜财视为可以慰藉他心灵的一个人,是因为父亲太寂寞了,村里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一个都走了,那些年老的不是被埋在东坡或西梁,就是住进了乡里的养老院,父亲就是不走,让儿子想不通。

泪慢慢地从得顺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

这个六千多字的短篇小说,故事情节简单,但却写得饱满扎实。其内容无非是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想让独居的父亲来城里住,可父亲总舍不得院子里的鸡,还有那个陪自己说话聊天的光棍汉喜财,总是以各种借口为由推脱。最后是喜财死了,鸡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儿子心想这下父亲该跟着他进城了,这下脸上就好看了,可父亲并没有随他所愿,因为父亲舍不得房后那堵墙。那堵墙是一道土长城,连村里最年长的人都不知道那堵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每个人都说在自己记事时那堵墙就在那里了。

为了本村的一个光棍汉?呵呵……

父亲再次拒绝了儿子,父亲说离不开房后那堵墙。

也就是一年左右的光景吧,儿子还是跟得顺说了他的意思。儿子说母亲也不在了,他一个人呆在家里孤孤单单的,不如搬到城里去住,他自己一个人住在这空空的院子里,大家都不放心。得顺也知道儿子的意思,但得顺离不开这个家,得顺感觉一离开这里,他就永远不是这里人了。有几次他去城里看孙子,住在儿子的家里,他一夜一夜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不得劲。有一个夜晚,他不知道梦到了啥,竟然从梦里哭醒了。

就踱到那窗户前,抬了手,用卷着手指头的手背在窗户上磕了磕。等等,没音。就又磕,这一次劲是用大了,感觉整个声音都传到坡下去了。感觉把一只鸡都惊到了,回头看,可不是,那只大红公鸡一直在后边跟着呢。见他看它,它也看着他,它眼睛里的光就看到他的心里去了。似乎是,它这一刻是理解他的心情的。

儿子留下一些钱,叹口气走了,儿子以为这次会成功的,但得顺的语气再一次让儿子失望了。儿子真是越来越不理解这个把他养大的人了。儿子一直记着父亲曾经在自己小的时候说过的话,父亲那时候常说的话就是等儿子长大了在城里有了出息,他和老伴进城去跟着儿子享福。这么多年了,儿子感觉自己做的所有的一切似乎就是为了兑现这句话的。

喜财当然知道得顺的儿子是回来动员得顺去城里住了,得顺去不去城里住,喜财不关心,喜财是想着在得顺离开的时候,再跟他吃吃大葱炒鸡蛋,再跟他喝喝白酒。喜财这一来,倒让得顺跟儿子说出了这样的话。

老伴刚离开的时候,儿子没敢说。儿子是怕惹了得顺生气,儿子也是想让得顺在老伴的坟上坐坐,陪着墙上那张发了黄的扎着长瓣子的“人儿”说说话。那是老伴嫁过来不久照的一张像,好多东西渗到相片里了,可是老伴的眼神还是亮亮的,感觉还停留在过去的时光里。

“鸡也不在了。”儿子说:“您还是到城里住吧。”

大,走哇,你说你这……多难哩。你说你这……,我们不放心不说,让人说起来还不好听……我们都在城里混得好了,把一个孤单的老爹留在村里,这成啥了?

破房子里是不会有什么声音了,那个喜欢吃大葱炒鸡蛋的喜财睡在炕上,死了。死得跟他的院子、死得跟他的屋子、死得跟他的一生一样潦草。站在那个坡上,得顺心里的杂草在一瞬间竟也一点一点地长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似乎比老伴去世的时候还要悲怆,还要失落。这真是不太合理的,也就是一个经常到他那里混吃混喝的光棍,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得顺耷了手下了坡,拐了弯,走在破巷子里,往家里走,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回了头,看见那只公鸡跟在他的后边,也是往回走,他停下了,它也停下了;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没来由地,他的泪就出来了。

“咕——咕——咕——”得顺站在院子里喊,得顺的声音那些鸡们都熟了,平时只要得顺的声音一响起来,鸡们无论在多远的地方,都会跑过来,可是这一刻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喜财莫不是又在哪混到好吃的了,就把大葱炒鸡蛋忘了?看看,好几天过去了,还听不到那“哧啦——哧啦”鞋磨地的声音,就披了衣服,似乎是无心地,顺了那条被破墙隔起来的街,往北走,拐过一个弯,爬上那个被杂草拥了的坡,站在几间破屋子前,也不进,也不喊,只等着。只等着那扇破门在突然间“吱”地一声开了,一颗邋遢得像乱鸡窝的脑袋先从门里晃出来。

倒是,鸡也不在了,那群一直下着蛋的母鸡不在了,那个全身总是光亮的大红公鸡也不在了。还有什么能让他不去城里住的理由呢?

却是没有等到。心里呢,就似乎有了一些儿气,就说:这个光棍猴,这个光棍猴……

是啊,老伴都不在了,还呆在这里做啥?得顺确实一下子回答不出儿子的这个问题。得顺就坐着想,得顺想到了好多事情,得顺想得都是老得掉了牙的事情。得顺都想到了院子里的一块磨得光光亮亮的石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是在那块石头上碰出了脑袋上一个坑,后来倒是好了,但一摸,总会感觉有一个小坑存在着。得顺都想到了有一年黄鼠狼特别多,隔一段时间在半夜里就会听到鸡窝里的鸡们扯开了嗓子嚎,把个夜都扯得破破的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得顺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房子后边有什么呢,喜财看不出房子后边有什么东西,但在得顺的眼里,房子后边是有东西的,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得顺就一直看着房子后边那一堵墙。得顺一直看一直看,看着看着,得顺的眼里会有黏黏的东西流出来。

院子都成老院子了,你还留恋啥?儿子又一遍一遍地说。

儿子自顾自说着,他呢,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感觉有人在揪他的衣服,一直揪一直揪,就回了头看。他看到了那群母鸡,那群母鸡低了头看着地,地上总是有东西的,反正它们一直看着。他又看到了那只大红公鸡,大红公鸡没低头看地,大红公鸡是一直看着他的,见他看它,它眨了眨眼睛,就更加专注地看他。他的心就动了一下,他先前差点做出的一个决定就又动摇了。

为了一只公鸡和一群母鸡?呵呵……

喜财是个老光棍了,这么多年了,喜财一直清汤寡水地过着。得顺有一口没一口地,总是会接济着喜财。老婆活着的时候,逢个过年过节,得顺也会想到喜财,让他来家,或者端了吃的喝的给他送去,也就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他一辈子一个人,连个伴也没有,连个儿女后代也没有,真是够恓惶的了。老婆不在以后,就常常让他来家里吃饭了。也就加一副筷子罢了,也可以跟自己做个伴,一块说说话,要不自己一个人也是怪孤单的。

可是……可是……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得顺想不通,但想不通也得通,这是几十年的体会了,这是活到这个份上的人的道行了,风中雨中一年又一年,啥还没见过呢,啥还没经过呢!

得顺说:“孩子啊,爹跟你说白了吧,爹是离不开那堵墙啊。这么多年了,爹是跟那墙一起过来的,爹是在梦里都感觉在靠着那墙睡觉啊。”儿子知道得顺说的是房子后边的老墙,城里的人把那墙叫长城,他曾经就领了人来看过那墙。小时候他以为那墙就是一堵破墙而已,他跟小朋友们在上边疯,在下边拉屎撒尿,有时候藏猫猫的时候,还会藏到墙下边的洞里去。长大后,尤其是进了城后,才知道那是中国最古老的一段长城。

可不是,西头的秦寿到西坡坡上了,这个秦寿,人们一辈子都叫他“禽兽”,但是他比羊还绵呢;东头的许三虎到东梁上了,许三虎还比他得顺小个四五岁呢;坑院的连海不是也到乡里的养老院了?从西头到东头,从南院到北院,还有个谁呢,这村子还有个谁呢?年轻人们是早就走了,进城去了,在城里也许过得跟狗一样,但城里能找到活儿干,城里买啥做啥都方便,更主要的是,城里孩子能上个像样儿的学校,呆在村里不都成“睁眼瞎”了?

儿子回来的时候,得顺正在喂鸡。

也就是几只鸡嘛,也就是几只鸡嘛……儿子不理解,一个人难道为了几只鸡也能成为不离开一个地方的理由?就是连得顺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了,但他真是不想离开,他真是感觉他一离开就欠下了那只大红公鸡什么,就欠下了那群母鸡什么。

我再呆几年,就几年……。这一次,得顺的口气缓了下来,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恳求的意思。和得等等,我得等这群鸡不在了……这似乎不是个理由,但大红公鸡跟着他从家里走到了坡上去又跟着他走回来,大红公鸡这一刻一直看着他,还有那一群母鸡们,它们在这个院子里都半辈子了,他一走它们该要去到哪里?我等它们都不在了,我就离开这个村子……

可是,可是得顺的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一个地方,得顺不说话,一直看着一个地方。儿子顺着得顺的目光看,什么也没有看到。似乎是,儿子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到啊!但得顺的眼光里却塞满了东西,儿子感觉到得顺的目光里塞得东西都快要装不下了。

“那去了呢?”得顺探了头四周看看,鸡窝的门开着,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年鸡窝不用堵了,记得很早以前会有狼、狐狸和黄鼠狼什么的,半夜里总是要从鸡窝里掏鸡,所以每天睡觉前总得把鸡窝堵得严严实实。现在这些东西都消失了,所以鸡窝也不用堵了。

儿子是一直顶着一个不孝的名的,儿子都住在高档小区里了,可是他的父亲还呆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有人一问起来,儿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儿子每一次把实际情况说出来,都感觉到别人的眼神里有着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有时候让儿子都抬不起头来。到了最后,儿子都觉得自己说的话都是谎话了。

得顺经常会给儿子装上他养的母鸡下的鸡蛋,他说那是最好吃的鸡蛋,不像现在人们卖的鸡蛋,都是饲料养大的鸡下的,白茬茬的,都吃不出个鸡蛋的味道来。这话儿子信,妻子和孩子在吃鸡蛋的时候也都说得顺捎来的鸡蛋好吃,这一点儿子是相信的。家里的鸡下的蛋,光炒出来的颜色就金黄金黄的,养眼。下锅一炒一股香味就出来了。但儿子吃着那鸡蛋,心里总是有啥东西堵着。

儿子无奈地走了,留下了得顺继续呆在村子里,留下了一个做儿子的遗憾。

儿子也随了得顺的目光看那堵墙,一直看一直看,可是儿子只看到了那墙上斑斑驳驳的影子,还有一大片一大片正在枯去的杂草……

都是一些熟透的瓜了,经不住风吹了。落得早的已经落了,还在的,也不一定在哪一天的哪一场风里,说落就落了。

得顺和老伴在这墙下厮守了一辈子,年轻时说是让孩子有了个出息,也到城里享福去。到老了,真是可以到城里享福了,就离不开了。那些年儿子就在城里准备好了,准备了房子,准备了家具,说是住在一起有个照应,说是城里生活还是方便一些。但得顺和老伴不想走。得顺说了,到底是谁照应谁?我们照应你们?我们照应你们那么多年了,莫非是还让我们两把老骨头再去照应你们吗?你们照应我们?你看看我们老到需要你们照应了吗?得顺的话硬硬的,得顺这么多年了,就是这么一个说话方式。老伴不这样,老伴跟儿子说,你爹一下子离不开,就再等等吧,等他在这儿慢慢烦了,没准有一天就想进城了。

老伴说走就走了。老伴把被子抱到太阳底下,晒得暖暖的;老伴腌了一大缸烂白菜,是得顺喜欢吃的茴子白;老伴给得顺做了一双结结实实的棉鞋……好像是,她在做着什么准备似的,也没有什么迹象,没灾没病的,说走怎么就走了?得顺喜欢闻在太阳底下晒完的被子的味道,那是太阳的味道,得顺夜里偎在那股味儿里,觉就睡得特别香;得顺还喜欢吃腌烂白菜,吃着那种腌久了浸进菜里的酸,得顺觉得生活才是真实的;得顺也喜欢穿老伴做的棉鞋,其实柜子里有好几双儿子从城里买来的新鞋,但得顺总是觉得穿着不舒服,得顺穿着老伴做的棉鞋,把小村的冬天都走得暖暖的。

也不知道是在哪一股风刮了后,这喜财也走了。前一两天还跟得顺一起吃大葱炒鸡蛋,大嘴大嘴地吃,似要把一盘散着绿格莹莹大葱的炒鸡蛋一口都塞到嘴里去。他的脖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很像是院子里的那只大红公鸡正在吃一条长长的虫子,还没等那饭彻底咽下去,却又端了炕上的杯子一口气把半杯酒倒进嘴里去。可是说走就走了,平时得顺真的把喜财当回事了吗,也不是。也就像是平日里在枝头上呆着的那些家巴雀,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从来就没有怎么留意过。可是几天不见喜财的面,却是觉得院子也是比原来空了,看看大门外边,没有个人影子。以为一眨眼就有影子瘸了腿,一颠一颠地进来,却是没有。等一等,还没有。

儿子又回来了,儿子说,大,走吧。人都走光了,人真的都快走光了啊……

母鸡虽然能下蛋,但得顺相比较还是喜欢那只大红公鸡。得顺喜欢看着大红公鸡,有时候能坐在太阳下面看上一整天。大红公鸡真是好看,你都不知道它是怎么长成那样的。得顺跟喜财说过,你说它怎就长成了那样,你说它怎就能长得那么好?喜财当然也觉得大红公鸡长得好看,但喜财更在意母鸡们的屁股和它们的屁股里努下来的蛋。喜财说,好看又怎样?好看又怎样?喜财说这话的时候,是想着怎样才能让得顺中午给炒个大葱炒鸡蛋,他仍记着得顺家的柜顶上还放着半瓶酒。得顺当然知道喜财在想啥,这么多年了,喜财一张嘴得顺就能闻出他脑子里的小九九了,但这时得顺不说透,他只说他的大红公鸡。他说你看它头上的冠,是不是红透了的?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会说话?喜财懒得听,只是个点头。喜财以为他不说话,得顺就不说了。可是得顺还说,得顺说你看它脖子上的毛一绺一绺的,那么顺,莫不是洗澡了?你看它的尾巴,像不像古代将军装在袋里的箭?喜财打了个喷嚏,嘴里的唾沫都要流出来了,喜财一直想着大葱炒鸡蛋,一直想着得顺柜子上面的那半瓶酒。喜财都开始嫌这个老家伙有点儿烦了。

得顺喂了五只鸡,四只是母鸡,另一只是大红公鸡。母鸡的脸开始泛红了,母鸡的脸一泛红,得顺就知道,它们旺盛的下蛋季节到了。得顺的鸡冬天不下蛋,冬天天冷,母鸡下蛋的记忆似乎丢失了,刀子一样的西北风一刮,它们就踞在院子外边的墙根下晒太阳,也不叫一下,也不去找食,只有等得顺的门一开,它们才会激灵一下,睁大了眼睛,炸着身上的碎毛,绒球一样一摆一摆地跑过来,把头伸到得顺放出来的盆子里,叮叮当当地敲出稠密的声音来。

喜财说的是实话。儿子是让得顺进城了,儿子早就想让得顺进城了。儿子好赖在城里也混得不错,儿子不愁吃不愁穿,但儿子还得有个脸面。有时候对父母表现出孝顺也是一个人的脸面。

问题当然不是谁照应谁的问题,是离不开西湾那一汪水泥,是离不开东梁那几棵歪脖子树呢,是离不开这土窝窝了呢。当然了,是离不开房子后边那堵大墙了呢。从小就在大墙上翻上翻下了,这么多年了,在大墙下哭,在大墙下笑,要离开这里,好像一下子就会没了魂似的。

“这是哪去了?”得顺一遍一遍地说着。等了好长时间,还是不见。

鸡们莫名其妙地集体消失了。得顺一直想不通它们在一夜间到底去了哪里。

过了一两天,儿子回来了,好像他已经知道那群鸡失踪的事了。说起那群鸡失踪,儿子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惊讶,倒是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些说不出来的的东西。得顺没有多想,得顺确实留恋那群鸡,得顺确实脑子里想着那只大红公鸡看他时的眼神,但既然已经丢了,还能怎样呢?再从哪里捉一群鸡崽,一年后就又长大了。

呵呵……儿子总是能听到……呵呵……

有一天,得顺早早地起来,推开了家门,跟以前的所有的早晨一样,他以为他一开门,会看到那群母鸡们踮了脚,扭着胖胖的屁股扭过来。而那只大红公鸡会很绅士地跟在后边,高高地抬着头,看到所有的母鸡都跑过去了,才迈着八字步跟过来。可是没有,院子里空空的,没有听到母鸡们扑扇翅膀的声音,也没有看到那只亮眼的大红公鸡。

儿子经常无奈地对着一句又一句“呵呵”,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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